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汇丰曾愫:中企出海东盟迈入3.0时代,拼的是“生态扎根”

(原标题:汇丰曾愫:中企出海东盟迈入3.0时代,拼的是“生态扎根”)

11月17日,2026年亚太经合组织(APEC)工商领导人峰会在深圳开幕。作为亚太区域合作的重要力量,东盟无疑是会场内外备受关注的焦点之一。

今年是中国—东盟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5周年,也是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升级议定书签署后加快落地实施的关键一年。日益紧密的经贸纽带,为中资企业拓展东盟市场打开了更广阔的空间。

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明。中国已连续17年保持东盟第一大贸易伙伴的地位,东盟连续6年成为中国第一大贸易伙伴。今年前10个月,中国与东盟贸易总值达7.68万亿元,同比增长24.2%。

大潮之下,中资企业出海东盟呈现哪些新趋势?从单一市场转向区域化经营,企业会面临怎样的系统性考验?产业链供应链的深度融合,又将为人民币国际化带来何种新机遇?

近日,汇丰新加坡企业及机构银行部董事总经理、中资出海业务拓展主管曾愫在接受《国际金融报》记者专访时表示,中资企业出海正迈向3.0时代,比拼的不再只是产品与产能,更是跨市场资源整合、本地化经营和全球财资管理的综合能力。

伴随中资企业在东盟从“落地”走向“扎根”,其对金融服务的需求也升级为涵盖本地融资、跨境资金管理、汇率避险等在内的一揽子解决方案,人民币跨境应用从贸易结算扩展到更广泛的场景。

从“卖产品”到“建生态”

自2007年起,曾愫便开始为中资企业出海提供金融服务。今年3月,她从汇丰中国调任新加坡,工作重心也从财资管理拓展至服务中资企业在东盟的整体金融需求。

近20年的相关从业经历,让曾愫对中资企业出海模式的演变有着直观感受,“这些年的变化非常明显。我们经常说,中资企业出海已经进入3.0时代。”

在曾愫看来,1.0阶段,企业主要通过出口将产品销往海外;2.0阶段则开始在东南亚等市场布局产能,增强供应链韧性;如今进入3.0阶段,企业不再满足于单一项目或市场的拓展,而是开始从区域整体出发,向真正的国际化企业转型。

“东南亚市场极具吸引力,资源丰富,人口结构年轻,消费潜力大,数字化普及度也比较高。但挑战恰恰在于,不同市场之间存在显著差异。”曾愫指出,不同于中国市场拥有统一的语言与法规体系,东盟各国在饮食习惯、文化背景和营商环境上各不相同,企业绝不能将东盟视作单一市场简单对待。

因此,3.0时代的出海是一项系统性工程。曾愫认为,企业必须构建真正的本地化经营能力:不仅需要考虑在哪里建厂、如何配置供应商,还要深入研究当地消费者需求,决定是否建立本地品牌,同时培养既能领会总部战略意图,又能善用当地资源高效执行的人才队伍。

更深层次的变化,是企业经营理念正从追求短期项目回报转向长期可持续发展。“以前可能想着,今年投入100元、明年收回120元,项目就结束了。现在企业考虑的是如何在当地长久经营下去。”曾愫说。

这一趋势也推动中资企业重新审视东盟内部的区域协同。以新能源电池和电动车生态链为例,印尼拥有丰富的镍矿资源,泰国则具备成熟的汽车工业基础。不少中资企业选择在两地分别布局产业链的不同环节,并将新加坡作为区域总部,实现资源、制造与管理功能的有机联动。

这种区域化布局,也赋予供应链韧性新的内涵。曾愫观察到,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重新审视过去强调效率和低库存的“准时制”(Just-in-time)管理思路,转而考虑“以防万一”(Just-in-case)的风险应对机制。

不过,提高供应链韧性并不意味着简单地增加库存或供应商数量。“不是在某个市场多建一个工厂就够了,而是要考虑当其中一个工厂遇到突发状况时,企业在整个东盟不同国家的业务之间能否有机配合,是否存在备用方案。”曾愫说。

随着《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(RCEP)实施,以及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建设推进,区域内贸易投资便利化水平不断提升,也为企业实现跨市场协同经营创造了更加有利的条件。

跨越山海架设金融桥梁

出海模式升级,也在重塑企业与金融机构的连接。

曾愫分析,早期阶段企业以出口为主,金融需求集中在贸易融资、信用证、保函等。到了3.0阶段,随着区域化经营铺开,企业几乎会产生全方位的金融需求,服务也必须从单个产品转向整体规划。

她提到,与国内相对统一的经营环境不同,企业进入东盟后,需要同时面对不同的法律法规、货币体系与语言文化。若仍完全依赖国内总部统一安排海外融资及资金管理,往往难以适应业务发展的需求。

“当海外收入占集团总收入的比重超过20%时,企业就应该认真考虑如何规划海外资金;如果达到40%,则需要将海外业务作为一个系统来统筹。”曾愫指出,资金如何回流、不同币种如何配置、管理系统怎么搭建、风险如何控制,都需要通盘谋划。

金融机构的角色也随之发生变化,从提供单一产品的服务商,逐步转向协助企业整合跨境资源的综合合作伙伴。

曾愫介绍,汇丰采取“总对总”的服务模式,首先在国内与企业总部建立联系,了解集团顶层战略,再顺应客户的海外架构配置属地团队。

企业无需在每个市场单独对接不同人员,在集团层面只需对接“全球客户经理”这一单一窗口,由其协调汇丰在全球范围内的团队和服务资源,最大程度保证信息通畅,以及总部管理目标和当地执行之间的契合,复杂性交由银行内部消化。

目前,汇丰已为超过2200家中资集团企业的海外业务发展提供支持,并在全球28个国家和地区设立“中资企业海外服务部”,其中包括东盟六个主要市场,共拥有约140名懂当地市场、语言、金融、客户的专业人才,协助出海企业快速打开当地市场。

不过,在曾愫看来,银行能够提供的支持远不止金融服务本身。

“企业出海一定不能只是中国人跟中国人做生意,否则就把路走窄了。”她用一个颇为生活化的标准来衡量企业是否真正实现本地化:能不能吃得惯当地的饭菜、说得了当地的语言、交得到当地的朋友。

“既然走出去了,就要有胸怀融入当地。如果只是把国内的做法生搬硬套过去,往往行不通。”曾愫认为,企业需要在当地构建更广泛的商业生态圈,包括寻找合作伙伴、了解市场准入规则、招聘本地人才,建设与当地银行及供应商对接的信息系统等。

她以新加坡与马来西亚柔佛州为例:部分企业选择将区域总部设在新加坡,将数据中心等设施布局在土地、电力成本相对更低的柔佛州,以发挥两地协同优势。

对于有意进入柔佛市场的企业,银行除了提供融资及结算支持,还可以协助对接当地投资促进机构、产业园区及商业合作伙伴,帮助企业开展实地考察,更全面地了解当地营商环境。

“银行的桥梁作用,就是帮助企业建立更多人与人、企业与企业之间的连接。”曾愫说。

人民币从“可用”到“好用”

自2016年人民币正式加入特别提款权(SDR)篮子算起,人民币国际化又走过了关键十年。

过去十年间,人民币完成了从“可用”到“在用”的跨越。下一个十年,检验它的将是更深层次的命题:企业用了之后,还愿不愿意继续用、加大力度用?

曾愫曾长期深耕环球支付方案业务,并曾作为外资银行代表参与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(CIPS)相关工作。她观察到,东盟已成为人民币跨境使用的重要区域,随着中国与东盟贸易投资往来日益密切,人民币在贸易结算中的份额持续攀升。

尤其是越来越多的中资企业在东盟多点布局,例如在越南设厂、在新加坡设立区域中心等,集团内部的资金往来自然会优先选择以人民币计价结算。

需要注意的是,东盟各国大多均拥有独立的主权货币,企业在当地经营往往面临复杂的多币种管理难题。

“曾有客户向我坦言,在东盟做业务,日常至少要处理四种货币。”曾愫算了一笔账:除本地货币外,企业从中国采购原材料、财务报表最终以人民币并表,需要用到人民币;产品若出口至欧美市场,又不可避免地涉及美元和欧元。

今年以来,受美元和人民币走强、欧元及部分东南亚货币走弱影响,不少出海企业遭遇了汇率波动冲击。“有企业向我们反映,今年年中主营业务表现很好,营收增长了10%,一算利润却跌了10%,中间20%的落差正是源于汇率波动的侵蚀。”

曾愫表示,对于以人民币并表的中资企业而言,使用人民币可以避免多次货币兑换,有效降低汇兑成本和汇率风险敞口。

但要从跨境贸易结算工具,进一步升级为能够在当地被广泛持有、投资和使用的货币,人民币仍有广阔的拓展空间。曾愫认为,未来东盟市场仍需进一步丰富人民币金融产品与服务,提升人民币资金的使用便利度。

换言之,人民币国际化不仅要解决“能不能用”的问题,更要持续优化“好不好用”的生态体验。

在此过程中,企业自身的汇率风险管理能力同样不容忽视。曾愫指出,部分中资企业在海外扩张初期,往往将主要精力投入市场开拓和销售增长,对海外团队的考核也倾斜于销售指标,汇率风险管理仍被视作国内总部职能,这容易导致一线经营与风险管控脱节,陷入“增收不增利”的困境。

在她看来,市场上现有的汇率避险工具已十分成熟丰富,但比选择具体金融产品更关键的是在公司层面建立起风控意识。一旦业务涉及四五种货币,汇率就绝不是一件可以靠赌升值或贬值来解决的事情,外汇风险管理不能等到出现损失后才受到重视。

除了汇率风险外,曾愫强调,海外企业还需要统筹关注合规风险、资金流动性风险和交易对手方风险,将风险管理真正融入日常经营决策。金融机构也应通过专业服务和教育宣导,帮助企业提升海外经营的风险识别与应对能力。

“我们做的事情,并不一定每一件都会给银行带来合作机会,但我们仍会投入资源去做。如果能帮助中资企业在海外生根,实现长远可持续的发展,那对我们来说就是非常有意义的。”曾愫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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